晚报记者看周口,被视为上宾,凡三天。人祖伏羲墓,老子故里,孔子弦歌台,西华女娲城,大程书院,袁世凯出生地。谢灵运像是咱们半个温州老乡,他的根也在周口。噫吁戏,中原的文化沉淀,叫人心惊肉跳!作周口三题,以为景仰,以为答谢。
骑着青牛的老子
《史记》说,老子姓李,名耳,字聃,生于苦县。苦字作为县的名称很有意味,也有意境。苦县后来改成鹿邑,延用至今。鹿邑就是有鹿的地方。鹿邑的女县长对我说,野生的鹿是没有了,有许多养殖的鹿。看来真是宜鹿的地方,想见当年泥土肥沃,草木葳蕤,万物疯长。
今天的太清宫,场面恢宏。占地多少?不知道。反正大得不得了。足见当地人的景仰和苦心。我想,随便怎么大,拿来纪念老子都是合适的,都不会过分。在我们的国度里,有的纪念馆可以抹去,但老子的纪念馆不能。这是多么伟大的哲学家和诗人啊!
他主张“无为”。“无为”应该理解为“有所不为”。什么事都不要干,老子不会那么傻。吃玉米,就得干农活;尝鱼鲜,就得围渔。他不会排斥好生活,写字有电脑,他不会把竹简背来背去;有奔驰车,他也不会踽踽骑着青牛。“无为”的背后是“道”,道就是自然规律。他就是告诫人们不要做违反自然规律的事。比如“大跃进”,以及其他多行政少科学的事。他活在周朝瓦解的时候,列国觊觎,争斗,讨伐;各国又横征暴敛,视民如草芥。无为而治,就是对统治者的制止。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”,文化大革命更加不行。要“清静”,让人民“养生”去。他认为,自然界博大无边,欲望又无止境,要以有限的生命,去追逐无穷的名利,整天患得患失,这不对。主张“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”,保持一颗平常心。
“不敢为天下先”。温州人反老子而行之。温州地少人多,交通闭塞,当年的处境和犹太人相似。豁出去了,拼死拼活,总算打开一片天地。可歌可泣!可温州人花的代价还小吗?温州人奉献了多少税金,可温州人长期受诋毁,受打压,受盘剥。“资本主义”,“投机倒把”,政策朝令夕改,多少人关进班房,多少人诚惶诚恐、战战兢兢、夹着尾巴喘息。刚刚满钵金银,忽尔两手空空。于是重来,借贷,巴结权人,花重金买名画,捂着出血的十二指肠陪酒,好端端一个汉子折腰卑微,甚至对着讨厌的人装出孙子的模样……生命不息,挣钱不止,不屈不挠,于是有人英年早逝。可是还是招人眼红,遭人嫉恨。
我向温州人脱帽鞠躬!
老子诞生处,屋前有两棵千年古柏。绿荫如盖,而树干上皮毛已无,奇怪的是,一棵树干纹理左转,一棵树干纹理右转。一部《道德经》,跳出“阴阳”两字,许多哲学思想被两棵树形象化了:有与无,盈与亏,正与反,先与后,智与愚,强与弱,刚与柔,利与弊,祸与福,生与死……
空旷的太清宫,灿烂如金。恍惚间,见老子骑着青牛,悠闲地踱步。司马迁说他有一百六十岁。他对着我微微一笑。
发现若干香客,跪拜于老子像前,以求升官发财。窃笑,走错地方了,我们的李先生是不会保佑你的。
被围困的孔子
在周口,孔子曾被人围困七天,没有饭吃。当时的孔子,在陈国和蔡国边界,一个叫南坛湖的小岛上讲学。楚国便派人来接孔子去答礼,陈国和蔡国的大夫嫉妒了,叫服劳役的人把小岛围困起来,不让走。苦啊,许多弟子饿昏了,无精打采。吃一点蒲根,孔子依旧给弟子讲学、诵诗、唱歌、弹琴,“弦歌不衰”。直到楚国派兵来,把他接走。
孔子被围困不止一次。孔子被围困似是一种象征。老人家学问道德,高山仰止,他不仅爱自己的鲁国,他同样满腔热情于其他国家,可谓国际共产主义者也。老人家一生不得志,列国国君多说欢迎他,可叶公好龙,最终总是抛弃他。他没法突围。便是自己,同样充满矛盾,或者可以说,老人家常常自我围困。
孔子学说的核心不是“仁”吗?“仁”即“爱人”。还说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提倡德治和教化,反对苛政和刑杀。可他刚一得志,不是立即开杀大夫少正卯没商量吗?在齐鲁国君夹谷相会时,齐那时弱小,叫上一群“优倡侏儒为戏”,娱乐娱乐,不想触痛了孔子“礼”的神经,命令把他们杀了,“手足异处”。有话慢慢说,你向齐王提出来就是了,娱乐圈里的人有什么罪呢?他们只是唱唱堂会而已。你不是重视“乐”吗?倘若离“韶”太远,你就不听不见也罢,可是你却生那么大的气,竟把别国的演员给腰斩了!这无论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,也是不合“礼”的。在这里,孔子不可怕吗,不狰狞吗?
《史记》说,孔子是他的老父亲和颜氏少女野合的产物。“孔子贫且贱”,管过仓库和牲畜。有一回赴宴,被人拦住,当面说他不是名士。照理说,后来的孔子,在男女问题上,起码是通情达理的,政治上应当有人民立场。可他不,当了大司寇(相当于一国的政法委书记),政绩竟有“男女行者别于涂”句。就是说,男女都分路行走了。从前男女可以一道走路,现在硬是被孔子拆开来了。不荒唐吗?荒唐。孔子的政治理念,就是要维护贵族等级秩序。倘若活到秦末,陈胜吴广会让他活活气死。“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”就是严格的秩序。是中国封建统治的理论基础。君王怎么昏庸,臣子也得绝对听话,老百姓更不能揭竿而起了。“父父,子子”就没有母亲和姐妹的地位。孔子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二,没有记载中间有女性。可是奇怪,晚年时候,这位摆着脸孔教训人、规划人的老夫子,忽然风流起来,竟赞许曾皙的志向: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。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而且编《诗经》时,把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的《关雎》排在开篇!
又是矛盾。
南坛湖中,台上现存建筑有二门,正殿七间。飞檐斗拱,绿色琉璃。周有青石方柱二十四根。正门石柱上镌刻对联:“堂上弦歌七日不能容大道;庭前俎豆千年犹自仰高山。”水静千年如旧,所见残荷满眼。孔子思想甘饴于数千年的皇帝佬儿,水火于民主与自由。悲乎!但,不能因为希特勒利用了尼采的思想,就把尼采钉在耻辱柱上。孔子被各取所需了,但毕竟是圣人,许多思想仍然有益于世道人心,只是有人讳莫如深罢了。比如“有教无类”,就是说,在教育面前人人平等,人人都有受相同的教育的权利,穷人的孩子也好,富人的孩子也好,官人的孩子也好,平民的孩子也好……咳,想想孔子,还是被围困。
穿着登山鞋的谢灵运
谢安谢玄叔侄是周口太康人,谢玄孙子谢灵运出生于浙江的上虞,他也认为自己是周口太康人。今人郑振铎生于温州,长于温州,高中毕业才离开温州,但他从来自称福建人。盖认的是祖籍。是一种漫长的传统。
淝水之战,谢家军打得漂亮。谢玄屡战屡胜,终成高门领袖。谢灵运袭爵为“康乐公”,便是在后来的刘姓王朝那里,也是“康乐侯”。高贵的门第,在谢灵运,是好事,更是坏事。少年时,接受良好的教育,才学出众。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你想,高踞北京,匍匐温州,情形是不同的。北京精英荟萃,高人云集,北京打响了,全国就打响了。温州就缺少交流,缺少指点,目光不能远大,才华终于枯萎。富贵青年谢灵运,在南京走动,周边总是才华横溢之人。虽然有点亲戚的书圣王羲之早死了,写得一手漂亮行书的族曾祖谢安也在他出生的这一年死掉了,但王谢家族几乎全是好艺之人。因之谢灵运诗好书好,人见人爱。
豪门之后,并生两个毛病,一是骄纵,二是贪图政治。骄纵就是轻狂,自由散漫,不管规矩,目中无人。当官要像个当官的样子,动辄称病,动辄辞职。杀鸡一样杀门人。《宋书》说他“性奢豪,车服鲜丽”,“游娱宴集,以夜续昼”。《宋书》作者沈约,和谢灵运同为南朝人,说话最为权威。到温州工作,太守是市委书记兼市长的角色,可他什么事都不干,穿着自制的登山鞋,整天游山玩水。“肆意游遨,遍历诸县,动逾旬朔”。当初连个小灵通都没有,温州城出大乱子,怎么联系你呢?当然,他是不管,他有思想准备,所以十天半月不回来。他率众从上虞砍树开道,直到临海,临海人被吓个半死。他还侵占百姓湖田,“横恣不已”。在南昌当官,恶习不改,政府抓他,他竟举兵抵抗。
刘裕和谢家原有矛盾。刘裕在诛杀谢混、稳定了政治形势以后,立即转过来对谢家表示优容宽大,不但没有株连一人,而且授谢灵运为太尉参军;宋文帝即位,杀了有拥戴之功的徐羡之、傅亮和智囊谢晦,又立即征召被徐、傅排挤的谢灵运入都,授为秘书监。刘裕父子这种一打一拉的策略不仅是一种姿态,目标也不仅止于谢灵运个人。按常理而论,新王朝的统治者对在政治上反对过他们的人如此优容,谢灵运即使不能感激涕零,肝脑涂地,至少也应该韬光养晦,维持表面上的融洽。但是谢灵运没有做到,或者说根本不肯这样做,何也?《宋书》说得明白,谢灵运“自谓才能宜参权要”,他要当大官权臣。他一直穿着另外一双登山鞋。他和庐陵王刘义真有交情。刘义真原有做皇帝的可能,但终被诛杀。当着不冷不暖的官,不死不活的官,谢灵运的文人臭脾气就出来了。骄纵,是闹别扭,实际上是贪图政治而不得的反应。最终他“构扇异同,非毁执政”,在广州,被皇帝下诏杀头!死时四十八岁。
呜呼!谢灵运摆不正自己的位置。给你个官儿,皇帝已够面子,实是以大局为重,以稳定为重。你却闹脾气,撕脸皮。小闹闹还可以,你却动到了皇帝佬儿的统治底线。尽管秀才造反,可已授人以柄,正好杀鸡儆猴。
谢灵运的位置是诗人。李白有句:“谢公宿处今尚在,渌水荡漾清猿啼。”苏东坡有句:“自言长官如灵运,能使江山似永嘉。”对谢灵运景仰有加。晋末南初,清谈玄言,实是“空讲”,谢灵运的山水诗,石破天惊。写在温州的《登池上楼》,千古绝唱。但纵观谢诗,好句多,佳篇少,创作有待发展。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政治而不专注于诗歌呢?同时代陶渊明,与谢灵运堪称诗坛双璧,就是正面的例子。可是,历代直到今天,那么多文人削尖脑袋做官上爬,又是为什么呢?这里有太多的名堂,不便细说。文人们好之为之吧,保持一点清醒总是不会有错的。